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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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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姜姒被帶到一間狹窄的屋子裏關了起來。

為數不多的幾扇窗戶都被釘子木板死死地封住, 光線昏暗,屋內只有一張薄薄的草席。

整間屋子裏都泛著一股潮濕夾雜著灰塵的難聞氣味,令人不適。

冬日地寒, 只這麽一小會兒, 靠坐在墻邊的姜姒便覺得一陣陣的刺骨冷意從後背透過來,身子不自覺地顫了顫, 下意識地離墻遠了些。

眼前蒙著的黑布雖然已被取下, 但手上依舊綁著拇指粗的麻繩, 且因為方才板車突然停下的緣故,為了不引起懷疑, 原本已經稍稍松了的繩子又重新被她拉緊了。

一來二去,手腕處被粗糙的麻繩磨得一陣火辣辣的疼。

不過,現下姜姒更為在意的是, 方才趙猛為何不殺她?

明明上次在城西外時,趙猛將馬車趕到懸崖前,又拔刀刺向馬背故意引起發狂,明明是鐵了心要置她於死地的,為何如今又改了主意?

姜姒擡眸望向幾步之外緊閉的陳舊木門, 柳眉緊擰,一時理不清繁雜的思緒。

卻在這時, 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音, 鎖在門外的鐵鏈似是被人解開。

吱呀——

崔軒打量了下黑漆漆的周圍, 眼中似是露出了幾分厭惡,見到姜姒擡頭看他, 那厭惡又被極好地迅速掩蓋了去, 微微一笑。

“客人可還習慣這間廂房?”

姜姒冷聲問道:“與我同去酒樓的人呢?你把她如何了?”

崔軒笑了笑,聲音溫和, “客人是說你那個小丫鬟?放心,在下的目標是你,不相幹的人自是留在了酒樓裏。這會兒估計已經醒了,沒準兒正跟只無頭蒼蠅似的找客人你呢。”

姜姒心下微松,眼角餘光稍稍瞥了瞥崔軒身後。

意外的是,那裏並無第二個人進來。

趙猛呢?

“客人是在找趙猛?以之前你們不太愉快的相遇來看,我相信客人你是不會想見到他的。”

姜姒一凜,沒料到此人竟如此敏銳。

不過,按這話隱隱透露出的意思,崔軒竟比趙猛的話語權要更大?

思及此,她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淡然道:“既然已經綁我出來,再喚‘客人’演下去就沒意思了,又不是戲曲班子。你們三番五次的到底意欲何為?”

崔軒拍了拍掌,讚道:“姑娘爽快人,在下也就直言了。”

姜姒毫不避諱地直直看過去,表示洗耳恭聽。

“在下的問題其實和在酒樓中所說的一樣,”崔軒語調不急不緩,慢慢道,“姑娘為何想要將那把舊弩放在當鋪引出覬覦它的賊人呢?”

“又或者說,對那把弩,姑娘知道些什麽呢?”

姜姒愕然,但隨即眉頭一皺,猜到了什麽。

“那把弩……”她打量著崔軒的神情片刻,篤定道,“是你們派人偷走的吧?”

崔軒眉頭一挑,並不回答。

可不回答,本身便是一種默認。

姜姒心下急速飛轉,邊猜測他們的真實目的,邊思索著如何脫困,口中卻打著商量道:

“當初趙猛一心想殺我,現下他就在外面,你與他又是同夥,我怎知我說了之後不會葬身此地?現下看來,明顯是不說才有活下來的機會吧?”

方才在屋外邊時,她曾註意過頭頂上的太陽,觀其方位,距離她赴約酒樓的時辰應該並未相隔太久。再加上來時,二人乘的只是輛驢車,腳程不快。

也就是說,現下她所在的位置離汾陽主城必不會相距太遠。

而據崔軒所言,紅蕊既然平安無事,那醒來之後必會告知家中,二嬸嬸應該會去向李校尉求援。李校尉對這汾陽再熟悉不過,找到這裏應該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那她如今所要做的,便是盡力拖延時間。

姜姒穩住心緒,繼續道:“想要讓人和盤托出,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

崔軒聞言,低頭似是在沈思。

姜姒心下微松。

只要順著她的話走,便能多拖上一時半會兒。

下一刻,只見面前人忽地擡頭,竟面露讚同,“這話頗有道理。”

還未等姜姒松一口氣,卻見到崔軒彎了彎眼,和善道:“只不過,若是不說的話,姑娘便會立即身首異處了。這荒郊野外的,若是再將屍骨扔去什麽人跡罕至的角落,怕是過多少年也無人來為姑娘你收屍了。”

“唔,也不對。”崔軒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盛,“屆時還有野獸與姑娘為伴,新鮮屍體化作它的腹中之餐,那姑娘來這世上一遭也算是死得其所,很劃算。”

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狠毒的話。

此人竟是比那個武功頗好的粗莽趙猛更難應付。

一時間,姜姒只覺腳底泛起絲絲寒意。

“所以,姑娘還是誠實地回答在下的問題比較好,拖延時間是沒有用的。”崔軒笑瞇瞇道。

半晌。

見姜姒垂眸不言,似是掙紮猶豫的模樣,崔軒貼心地開口,“姑娘若是不知如何回答,不如在下問一句,姑娘答一句可好?”

說完,不等姜姒點頭答應,崔軒便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那把弩,你們姜家是如何拿到手的?”

姜姒一怔。

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如何拿到手?

聽崔軒所言,他們應該並未識破當鋪裏的那把弩,其實是她仿制父親所用弩之作。

在此前提下,那崔軒問的應該就是,自父親戰死後一直閑置在姜府書房,後來被她贈予裴瑾又被寫墨歸還的那把弩。

可那把弩在父親最後一次赴戰場前就被留在了家中,從不曾遺失過,談何“拿到手”?

姜姒總覺得她還漏掉了什麽關鍵之處。

幾步外傳來崔軒慢條斯理的溫和聲音。

只見他叩了叩手指,自言自語道:“唔,這面上的茫然倒不像是作假,難道是那時候你太小不清楚其中細節?”

姜姒只沈默地望著他,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解。

崔軒瞇了瞇眼,卻是否定道:“不對,你若是不知曉其中利害,又怎會故意放餌設局?說吧,還有何人也知曉此事參與其中?”

姜姒冷靜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崔軒嗤了一聲,搖搖頭,“姑娘別裝了,若在下說的不是事實,那為何過了這麽些年都毫無動靜,卻偏偏在當下翻出來,刻意去攪渾這一灘池水?”

這麽些年?

姜姒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已是驚濤駭浪。

她記起來了。

她竟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制式模樣完全一致的弩,除了藏於書房中的那把之外,還有當年被父親帶去戰場、最後卻遍尋不回的那一把!

而崔軒話中指的弩,也許就是那一把!

若按此推敲,一切便說都得通了。

當初她贈與父親兩把一模一樣的弩用以作戰,父親每次只會攜帶一把同去戰場,另一把會留在家中交由她定期擦拭保養。外人只知父親有慣用的隨身軍械,制式奇特,卻從來都不知曉那弩並不是唯一,而是成雙。

父親當年戰死後,屍體由其他的將士收殮運回了上京,可貼身的一切物件,包括那把弩,都莫名地消失在了混亂的戰場上。

姜夫人曾對此頗有微詞,認為是不是人死燈滅,同軍的將士便不再把曾經深受聖上賞識的忠勇縣伯放在眼裏,連他的貼身物品都不屑一顧一棄了之。

可那時姜姒雖年歲不大,卻也記得清楚,也瞧得分明。

替父親殮屍扶棺回京的將士是個雖面容粗獷卻t心思細膩的伯伯,當時幫忙操持送父親下葬後,特意上門向姜夫人辭別時,偶然碰到了枯坐在庭院臺階下默默擦眼淚的她。

那位伯伯也不會說些什麽安慰人的話,只是靜靜地陪她坐在那裏,輕聲講述她所不知道的父親在戰場上的過往。

“都說男兒流血不流淚,我覺得女兒家也當如此。眼淚對敵人來說是他們的佐餐,卻是我們的蝕骨毒藥。”

“聽文山說,他的幺女最是厲害,能制出數丈外殺敵的利器。”

伯伯拍了拍她的肩膀,擲地有聲道:“等你制出更厲害的武器,將他們殺個落花流水,文山怕是在底下都會蹦起來樂呵地直拍大腿。”

聽見這話的她眼前似是出現了往日裏父親用力地拍腿大笑哈哈的模樣,不自覺地止住了哭泣。

再擡頭時,那位伯伯已經起身,瀟灑地大步離開,只揮了揮手,留下一個堅實的背影。

“林伯伯在戰場上等著你!”

她恍然,林伯伯便是父親常與她提起的至交好友。

姜姒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父親看人的眼光,所以事實絕不會如姜夫人所言,是敷衍了事地草草收屍。

那麽真相就是,當年那把弩,確實是消失在了戰場上。

又或者說,是被人蓄意偷走,抑或是銷毀了。

而家中的剩下的那把弩,一直藏於盒中束之高閣,直到她應了裴瑾的央求送了出去後,才出現在眾人眼中。

那在當年知曉始末的人看來,便是原本已不存於世的東西,又重新出現了,因此心虛之下頓生殺意,才會在上京城外派人截殺搶奪裴瑾手中的弩。

可誰料她不僅逃過一劫,而且又誤打誤撞地從寫墨口中得知賊人的意圖,從而做了一樣的弩放在當鋪裏引君入甕。

此舉一出,那幕後之人心生忌憚,懷疑當年之事已洩露,卻不清楚到底有幾人知曉。於是,那人便吩咐趙猛在汾陽劫道,優先活捉她,不得已再滅口。

而如今也是,崔軒特意設局綁她,為的也是拷問出關於那把弩到底有誰知曉,而不是直接殺了她。

萬千雜亂的思緒在此刻終於理出了一絲線頭。

無論是裴府厭惡她的裴陸氏,還是姜府對她心存惡意的姜瑤,怕都是被人刻意利用,做了他人手中棋子卻渾然不知。

從始至終,引出這一切禍亂的都只是那把弩。

姜姒心底隱隱浮現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那幕後之人如此在意那把弩,崔軒趙猛二人又都曾是青州軍中人士……

父親當年,真的是力竭戰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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